《春台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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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淼淼雾气自四周升起,沈知微发现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片蒹葭梦境之中。
这里大约是刚下过一场雨,天地之间尽是湿漉漉的水汽。远山缥缈,大片蒹葭沿着看不见尽头的水泽生长,苍苍茫茫。
有风过,白鹭从芦苇深处惊起,修长的羽翼擦过白雾,又轻盈地落进更远处的水泽之中。
沈知微也矗立在这片水域之上。
水堪堪没过脚踝,细碎的白石与游鱼环绕在四周。
她低头,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穿上了一身红色的嫁衣。
金红色的裙摆铺展在水面,上方金线绣成的海棠与鸳鸯在水光里若隐若现地浮动着。
她茫茫然望了许久,心里却是平静而安详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悠长而喜悦的声音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沈知微扭头,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竟一直站着一个人。
那也是一道红色的身影,比她高出许多,他们依偎在一处,他宽大的喜服袖摆几次擦过她的手,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。
沈知微想要去看,却忘了自己的头上还盖着盖头。
眼前是朦朦胧胧的一片红。
她在身旁大红衣袖的搀扶下,与身旁的人一同朝着茫茫天地拜了下去。
水面被裙摆惊动,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,随着远处的白鹭飞起又落下。
沈知微重新站直身体时,竟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似乎她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,终于到了应该停下来的地方。
那远处的声音又喊道: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眼前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。
沈知微隔着红盖头,看见前方不远处竟摆着几把椅子,椅子上影影绰绰坐着四个人。
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孔,只能看见四道模糊的人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像是已经等候了她许多年。
沈知微想,自己明明已经没有父母了。
那坐在那里的人又会是谁?
可那些身影又是那么的熟悉与眷恋。她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,也不需要看清他们的脸,只是又随着身旁的人一起跪了下去。
水面依旧平静,蒹葭在风里摇曳,漫天白絮如雪一般落下。
一切都那样安静,那样温柔。
直到那道唱礼声第三次响起。
“夫妻对……”
“不!”
一声凄厉至极的呼喊,忽然从雾气深处传来。
沈知微浑身一颤。
方才还安安静静栖息在水边的白鹭刹那间尽数惊起,数十双雪白的羽翼扑开浓雾。
蒹葭被袭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,水面平静的倒影顷刻碎裂成千万片。
沈知微回过头。
隔着盖头,她什么也看不清。
可那个声音……为什么那样熟悉?
宁静的内心再一次慌乱了起来,红绸之下,唱礼人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,竟比先前更加洪亮,像是要将方才那一声凄惶的呼喊彻底压下去。
“夫妻——”
“不!”
那个人又喊了一声。
这一次,沈知微听出来了。
那是哥哥的声音!
她想也没想,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。
漫天雾气中,她一眼便看见了隔着茫茫水泽,一身白衣,独自站在水另一侧的沈砚辞。
他们相隔的是那么遥远。
在大片大片苍白的蒹葭间,数不清的白鹭在他们之间盘旋飞舞。
细雨纷纷,哥哥却没有撑伞或披氅。
他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,素来冷淡平静的眉眼间尽是沈知微从未见过的悲伤。那双眼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望着她,那么绝望。
“知微。”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。
“不要走。”
沈知微怔怔地望着他。
直到身旁的人轻轻动了一下,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头去看自己方才拜过天地的夫君。
他的面孔始终藏匿在薄雾之中,无论沈知微怎样努力睁大眼睛,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知微。”
远处的呼喊声实在是太难过了。
沈知微的心一下子便软了。
她忘记了自己身上的嫁衣,忘记了身侧拜过天地的人,提起裙摆,朝着哥哥奔跑而去。
“哥哥!”
红色盖头从头顶滑落,风卷携着它落入水中。鲜红的嫁衣在漫天苍白的芦花之间掠过,她跑得越来越快。
水声渐渐听不见了,风声也渐渐听不见了,天地间只剩下了对岸那个等着她的人。
沈砚辞向她张开了手臂。
沈知微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。
“哥哥……”
预想中的温暖并没有到来。
剧烈的疼痛从胸前缓缓渗出,沈知微怔怔低头,看见一截染血的剑锋从自己胸口穿了出来。
鲜红的血沿着雪亮的剑刃一滴滴落入水中,很快便晕开大片红色,与她身上的嫁衣融在一起。
沈知微茫然地抬起头。
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,收起了方才悲伤的神情。
他仍旧抱着她,手中却握着那柄贯穿她胸口的剑,俊美的脸上没有半点温度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漠。
“哥哥……”沈知微嘴唇轻颤,想要伸手抓住天地间唯一的温暖。
沈砚辞拂开了她的手:“你不是我的妹妹。”
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“不……”
她想告诉他,她不是故意的。
她根本不知道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谁的人生。
四周盘旋的白鹭一只接一只从空中落下,洁白羽翼掠过水面,化作一道道模糊的人影。
有阿杏,有沈夫人,有刘嬷嬷……
他们说:“你不是他的妹妹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多,四面八方,远远近近。
沈知微捂住耳朵,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些声音,只能摇着头,一遍一遍呢喃着对不起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阿杏,对不起。”
“娘,对不起……”
白雾变成了羽毛,窸窸窣窣地落满水面。血还在不断蔓延,漫过蒹葭,漫过她已经湿透的红色裙摆,也漫过那只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漂回她脚边的红盖头。
天地之间重新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白。
沈知微猛地睁开了眼睛,枕边满是泪水。
*
“你醒啦?”耳畔似乎有人对她道。
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吗……
黑暗中,沈知微怔怔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帐。
似乎是哪家姑娘的闺房?
胸口剧烈起伏着,直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,感受到掌心下急促而真实的心跳,才终于确定,她还活着。
梦里那些声音仍旧乱糟糟地留在脑海里,沈知微抬手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,用胳膊肘撑着床榻,慢慢坐起身来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冷不丁,一旁的人又道。
沈知微终于被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循声望去,这才发现房中竟还有另外一个人。
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屋里只点着两盏烛灯,暖黄色的烛光映着桌案,也映亮了坐在桌边的年轻女子。
她换下了白日那身方便出行的衣裳,只穿一件绯色窄袖长衫。
乌发高高束在脑后,手里捧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来的书。
正是白日里同她撞了个满怀,又莫名其妙将她一掌劈晕的姑娘。
赵明姝。
见沈知微醒来,她随手将书往桌上一扣,兴奋地凑过来:“你还好吗?”
待看清沈知微泛红的眼睛,又诧异道:“你怎么哭了?”
沈知微没有回答,只往床榻里面缩了缩。
她终于断断续续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了。
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地的姑娘将她敲晕的!
她警惕地瞪着对方。
见状,赵明姝愣了一下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一拍脑袋:“哎呀,你不会还在生气吧?”
“我白日里那也是情非得已,外面全都是我爹派来的人,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解释,眼看他们就要上来了,只好先把你敲晕带回来了。”
见沈知微实在害怕,又无奈后退些许:“我下手也没有很重吧?”
沈知微摸了摸仍有些疼的后脖颈,默默将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赵明姝:“……”
她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,几步走到床边,也不管沈知微愿不愿意,便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她身旁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:“你别这么害怕,我又不会吃人。”
沈知微脑子还濛濛中,身体却条件反射的僵住。
“我认识你的。”赵明姝道,“你就是那位沈大人最近一直在找的妹妹吧?”
沈知微霍然抬头。
赵明姝以为她是害怕沈砚辞,十分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放心吧,沈大人挺好的,你不用这么怕他。”
沈知微心想,那是因为你不知道,他刚刚发现我可能不是他的妹妹,打算杀了我。
她摇了摇头,又低下了脑袋。
虽不明白赵明姝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热情,可心中的恐惧仍是无法消散。
赵明姝看她这副模样,长长叹了口气,索性向后一倒,直接躺在了她身边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她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头顶的床帐认真想了想:“要不然你也把我敲晕一次吧。”
沈知微愣愣看她,有些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这究竟是何种脑回路?
赵明姝转过脸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不太会处理这些事情。”
“……不然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了。”
沈知微想起青禾同自己提过的这个赵家小姐的事情,觉得这话或许有几分道理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。
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姐说话做事大多含蓄,就连青禾平日同她开玩笑,也很少这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。
眼前的人却好像完全不知道“委婉”两个字应该怎么写,喜欢就是喜欢,不会就是不会。
沈知微犹豫许久,终于说出了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:“你别把我交给哥哥。”
赵明姝眨了眨眼睛:“沈砚辞?”
沈知微点点头。
赵明姝眼珠转了一圈,爽快道:“行啊,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她顺着床榻滚入最里面的位置:“毕竟我把你打晕,又费那么大力气把你从客栈里弄回来,本来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沈知微闻言,才稍稍放松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赵明姝看得好笑:“你怎么这么胆小?”
她伸手往床榻下面摸了半天,竟是摸出了一只酒壶。
沈知微睁大眼睛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偷偷藏的。”赵明姝淡定拔开塞子,“我爹不许我喝酒。”
“……”
赵明姝仰头灌了一口,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许多,这才将酒壶递给她:“你要不要也喝一点?”
又怂恿道:“喝了酒,就不害怕了。”
沈知微连连摇头:“你还是先说,要我帮你做什么吧。”
“也行。”
赵明姝将酒壶收回来,盘腿坐在床边:“这个月月底,我爹准备把我嫁出去。”
沈知微想起青禾之前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,迟疑着问:“嫁去京城?”
“你果然知道。”赵明姝啧了一声,“就是京城最近新得势的一个权贵。我爹觉得人家前途无量,巴不得赶紧把我塞过去……可是你也知道,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“顾公子?”
“对。”赵明姝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,“所以啊,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京城那个大官。”
沈知微觉得有道理。
然后就听赵明姝道:“所以,你能不能替我嫁过去?”
“……”
沈知微眨了眨眼睛:“什么?”
“替我嫁人啊。”
赵明姝说得十分轻松:“你放心,我都已经安排好了。等花轿离开徽州以后,中途会有人截车,到时候你跟着他们离开就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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